也許，當(dāng)歲月漸行漸遠(yuǎn)時，我們往往就會對一些簡單的事情困惑起來，如吃飯。吃飯吃飯，應(yīng)該是吃飯?？墒聦嵣希诤芏鄷r候，吃飯已漸變成吃菜。飯呢，已退居二線，變成了應(yīng)卯。正應(yīng)了錢鐘書的那句話：“吃飯其實是吃菜。名義上主要的事情，往往成為附屬品”。

不論富家，且說小康人家。曾見一浙江少女蕓，來滬就讀。極懂事，每天黃昏趕回家，為在外奔波的母親做家鄉(xiāng)菜。那日我沒帶鑰匙，臨時偏安她家。菜是清蒸鯧魚、剁椒魚頭、豆腐煲，油光光極碧綠青翠可愛的青菜。飯上桌了，但蕓只淺淺點菜，避飯。飯桌上，只有我一個人扒了兩小碗上好的新米飯和一個大玉米棒。

蕓純樸，不胖，且頗有韓式嫵媚。我想等她過了嗜瘦的“青春強迫癥”后，還會回到飯上面來的，就像我現(xiàn)在嗜飯一樣，而琳瑯在蕓身邊的糖果終將會漸行漸遠(yuǎn)。

歲月沒有道理可講，卻有規(guī)律暗循。

在我們一生中，不變的部分也許只有飯了。記得當(dāng)年父母從市一醫(yī)院支援鞍鋼，幾十年來留住他們的大概就是每月高資的特供大米。十歲，當(dāng)外婆心臟病又一次發(fā)作時，西安交大小舅舅的一封信，媽媽就把我們“孤女寡母”接到東北小住。記得那時，母親每月都要把糧本上的高粱、玉米、面粉等，和東北大娘置換成大米。是五斤換一斤還是二換一，已依稀。

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大米，代表了父母的鄉(xiāng)愁。

也許，飯對于南方胃來說，就是“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”里的軍營。遷來變?nèi)?，變不掉的還是那副家鄉(xiāng)胃。因了這段記憶，直至今日，我會倒掉冰箱里剩菜，但飯，三四天，終不舍。

也許，對大米的敬惜之意已深入潛意識。

大米飯真的好吃啊，特別是那種略粘的東北大米。半斤米，一二根香腸，3-4兩新鮮的蠶豆瓣，就是一鍋香噴噴的蠶豆飯。加鹽加醬加味精拌進米飯，菜也免了，味也有了。所以，我一直喜歡蓋澆飯。喜歡那種飯中有菜，那種簡單中的有滋有味。

在這個意義上，也明白了為什么經(jīng)濟一波動，國家宏觀調(diào)控的總是糧價，而不是菜價。飯是小民肚子里沉底的東西啊。米價就是穩(wěn)定指數(shù)。

菜是“流水的兵”，是變的命。菜可以有一千零一種，或者還不止。即使賓館，或者食堂，也須定期換菜譜，輪番推出新品種才終能鎖定消費群。日復(fù)一日，吃不厭的只有飯。這就是，飯的好了，具有恒久的意味。更忠誠的是，飯只有一副面目（花式炒飯、煲飯、煎飯另論）：純白，純凈，本色，具有單一性與憨厚性。在飛速發(fā)展的時代，飯就有了超穩(wěn)定的因素，暖心，可靠。

更難得的是飯雖單一，卻能粘合起各種不同的胃。菜各有所好，而飯卻是日子的“大眾情人”。所以啊，飯是最簡樸的和諧，或者說，是和諧的底子。菜不合胃，但有一碗香噴噴的熱飯在胃里墊底，胃就還是暖洋洋的。精神就上來了。而飯不好，這頓飯就很難對付過去。

所以，一頓飯，菜可以簡，但飯一定要好。菜可以姹紫嫣紅，可主心骨終是飯，飯是永遠(yuǎn)的角兒。菜整合多種資源包括借調(diào)味品的勢，終能成就。而飯的硬檔，在于全憑自己的實力與素質(zhì)，這是飯的另一個好了，吃著讓人心靈厚實。

飯是我們肚子里最貼心的味道，飯是蘊藉著大地芬芳的稻花香啊。

飯，每每勾起我對質(zhì)樸生活的追憶。也許，質(zhì)樸生活的底子，才是真正的寫作底子。也是我們?nèi)祟惿幌ⅲ毖艿幕A(chǔ)與源頭。